您已到达目的地 (第2/2页)

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。

    屏幕上出现了哥哥的脸。背景模糊，但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她家的墙。那是天空，灰白色的、阴沉的天空，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树，树后面是一片开阔的、长满了杂草的空地。哥哥的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、发现自己的整个认知系统出了bug之后不知道该信什么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哥，”她说，“你这是在哪啊？”

    “你问我？”哥哥说，屏幕上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，“我就在你给我的定位上。你看看你那边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机翻转，对着自己家里的客厅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、窗帘，一切都是正常的、熟悉的、属于她这个家的样子。她又把手机翻转回来，对着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看，我在家。”

    “妹，”哥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跟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说话，“你听我说。我现在站在一片野地里，周围什么都没有。我的车停在旁边，导航显示我已经到达目的地了。而你说你在家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机翻转过去。

    画面里是一片荒芜的郊外。杂草齐膝，没有路，没有人，没有房子。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树，树枝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条，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。而地面上，她看到了，地面上有一些隆起的土包，不规则的，长满了枯草。有几个土包前面立着石板，石板上隐约有字，但太远太模糊，看不清。

    “你给我的地址，导航导到这里，”哥哥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，“妹，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？”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同时转动。这个小镇。那间超市。里斯。那个穿战术背心的电视头。第一天晚上窗外的声音。第二天晚上墙壁里的窸窣。那些她刻意不去细想的、所有不对劲的、所有在阳光下看起来正常但在午夜过后就会露出缝隙的事情，全部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哥，”她说，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，“你是不是被异世界了？”

    哥哥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，语气很认真，像在陈述事实。

    【被异世界的是你吧。】

    那句话落下去的一瞬间，她感受到了。

    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    那变化来自四周的空气本身，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瓶被拧开了瓶盖，瓶内和瓶外的气压突然平衡。在那一瞬间之前，她身边的空气是安静的、凝固的、被妥善保存的。在那一瞬间之后，声音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几百种、几千种七嘴八舌的声音同时涌出来。呼吸声、摩擦声、低沉的、高亢的、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“咕噜噜”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就在她身边，在她身后、在她头顶、在她左手边三厘米的位置、在她脚底下的地板里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客厅的窗户很大，落地式的，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。今天哥哥要来，她没拉窗帘。此刻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亮了整个客厅，也照亮了玻璃外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玻璃外面是一面墙，一面由“人”砌成的墙。

    那些东西密密麻麻地贴在玻璃上，一层叠着一层，像某种被惊动的蚁群在玻璃表面堆叠出了一座活的山丘。它们有人形的轮廓，但每一个关节都被扭曲到了不可能的角度，四肢又细又长，末端是一圈圈缠绕着的、像绷带又像蜕皮的残骸。那些凹陷和凸起算是脸，紧贴在玻璃上，被压成了扁平的、没有厚度的平面，灰白色的皮肤像蜡一样半透明，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。

    每一只都在看她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，那面“墙”sao动了一下。它们更紧地往前挤。玻璃发出了细微的“咯吱”声，像在承受一个快要超过极限的压强。那些堆叠在最上面的东西因为下面的推挤而往下滑落，滑到一半又被其他东西接住，重新往上爬。它们在互相踩踏、互相碾压，为了更靠近玻璃一点点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，手里还举着手机。屏幕里哥哥还在说话，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妹？妹？你还在吗？你那边怎么突然没声了？”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
    哥哥的画面还在。灰白色的天空，枯黄的野草，远处那棵歪脖子树。

    她又抬起头。

    玻璃外面，那面由不可名状之物砌成的墙，正在以一种极度饥渴的、几近疯狂的沉默凝视着她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好像……确实住在不太对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手机屏幕上，哥哥的嘴在动，在说话。但他的声音她听不清了。信号并没有问题，只是屋子里的声音太大了。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、不属于人类的、潮湿的、黏腻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舔舐玻璃一样的声音，正在填满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而她身后，那扇她刚才进来时随手关上的门，正发出一种很轻的、很有耐心的声音。

    叩、叩、叩。

    不紧不慢。

    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。